講 題｜如何用AI科技來研究中共領導人：議題、過程與侷限
主講人｜蔡文軒博士（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
回應人｜林疋愔博士（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助理教授）
時 間｜2026 年 5 月 29 日（四）上午 10：00
地 點｜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所 302 室
記錄人｜王咨驊（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所碩士生）
活動紀實｜
蔡文軒老師現為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並為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合聘教授。其長期投入中共政治發展、中共政治制度、中國大陸地方治理與比較威權政體等研究領域，曾擔任多本中國研究與政治學重要期刊之編輯委員。其研究成果涵蓋中共菁英政治、威權治理、宣傳體系、幹部制度與中國政治運作邏輯等議題，對臺灣中國研究社群具有重要影響。
在本次講座中，講者首先以「AI 與社會科學的交融」作為切入，說明人工智慧、大數據與生成式AI如何為傳統中國政治研究帶來新的研究可能。講者指出，AI技術的引入並非單純追求方法上的新穎，而是因為中共高層政治、領導人健康狀態、情緒反應與權力繼承等問題，長期以來皆屬於研究者難以直接觀察的領域。因此，若能透過新聞影像、聲音、臉部表情與身形資料建立新的研究指標，便可能為過去難以處理的中國菁英政治研究打開新的窗口。
講者強調，在使用AI科技進行政治研究時，必須避免陷入「為使用方法而依賴方法」的誤區。換言之，研究者不應只是因為AI技術新穎而加以使用，而是應該回到這項技術能否幫助我們處理過去無法有效研究的重要議題。以中共領導人研究為例，過去研究者雖能透過文本分析、制度研究、訪談或小道消息來推測高層政治，但面對最高領導人的身體狀況、情緒變化與政治展演時，仍存在資料取得與可驗證性的限制。因此，蔡老師認為，AI技術真正的價值在於將過去難以量化的觀察，轉化為可以反覆檢驗的研究資料。
接著，蔡老師進一步提出「威權政治的身體秩序」此一概念，並以「獨裁者的兩個身體」作為理論發想。講者借用「國王的兩個身體」（The King’s Two Bodies）之概念，說明政治領導人同時具有「生理身體」與「政治身體」：前者會隨著年齡、健康與肉體狀況而逐漸衰退；後者則是領導人在政治宣傳、權威象徵與制度秩序中所呈現出的身體。而套用至針對習近平的研究中，生理身體可透過身體質量指數、腰圍與ABSI身形指數等方式衡量；政治身體則可透過新聞聯播中的入鏡時間、講話時間與宣傳規格等加以觀察。
在生理身體的測量方面，講者指出，其團隊以「新聞聯播」作為主要原始資料，蒐集自2013年以來習近平出現在官方新聞影像中的畫面，並透過Face-to-BMI、2D轉3D身形重建、骨架分析與腰圍切片等技術，估算其BMI、腰圍與ABSI指數。其中，ABSI是以腰圍、BMI與身高組合而成的身形指標，相較於單純使用BMI，更能反映肥胖相關疾病與死亡風險。腰圍的估算是此一研究中技術難度較高的部分，因為腰圍屬於三維身體資訊，無法僅憑平面影像直接取得。研究團隊首先透過骨架分析定義腰部位置，再將2D影像重建為3D身體模型，並以垂直於身體軀幹的水平切面進行多次切片，最後取中位數作為腰圍估計值。透過這樣的方式，研究者得以從公開影像中建立威權領導人身形變化的長期資料，進而分析其健康狀態與政治宣傳之間的關係。
在政治身體的測量方面，蔡老師原先嘗試以習近平在新聞聯播中的「原音」作為宣傳規格的衡量指標。講者指出，在新聞聯播中，習近平本人聲音的出現並非單純的新聞呈現，而是具有高度政治象徵的意義；當領導人的原音被播放時，往往代表該政策或宣示具有特殊重要性。然而，由於聲音辨識技術目前仍受到語音長度、背景雜音、掌聲、剪輯與聲音重疊等限制，特別是短於三秒的語音片段較難準確辨識，因此研究團隊最後改以習近平每月在新聞聯播中的出現時間比例，作為政治身體宣傳程度的主要指標。
透過上述資料，蔡老師提出其研究的核心猜想：當威權領導人的生理身體開始變差時，可能會降低其政治身體的宣傳程度，因為身體狀況不佳時，領導人可能需要減少公開露面與休養；然而，當健康狀況惡化到某一門檻時，政權反而可能增加對其政治身體的宣傳，以維持權威形象、穩定菁英預期並避免外界對權力繼承或政權穩定產生疑慮。
除了健康與身形之外，蔡老師也介紹研究團隊正在進行的即時生理監控與步態測量研究。講者指出，透過公開影像，理論上可以嘗試偵測領導人的心跳、生命體徵與步距變化，但目前相關技術仍存在不少限制。例如心跳偵測必須經過生理閾值過濾、線性插值與移動平均處理，以排除極端值與影像雜訊；而步距測量則容易受到鏡頭角度、剪輯方式、旁人遮蔽與正面影像比例過高等因素影響。因此，這些技術雖然具有未來發展潛力，但現階段仍須謹慎看待其可信度。
講座的另一個重點，是如何運用AI測量中共各時代領導人的臉部情緒。蔡老師指出，領導人的情緒可能與對幹部的偏好、對政策的態度、對外國領導人的友善程度，以及外交互動後續的政策結果相關。過去研究者或媒體評論經常以「看起來高興」或「看起來不悅」來描述領導人表情，但這樣的判斷缺乏量化依據。透過AI臉部表情辨識與心理學的情緒研究，則可以將中性、快樂、悲傷、憤怒、恐懼與鄙視等表情轉化為可分析的比例資料。
在方法上，蔡老師特別介紹臉部動作編碼系統（Facial Action Coding System, FACS）。FACS將臉部肌肉變化拆解為不同的動作單元，例如眉毛、眼睛、嘴角與臉頰等部位的細微變化，再透過這些動作單元的組合推估臉部表情。講者指出，單一臉部表情很少只包含一種情緒，而是不同情緒的混合比例；因此，AI模型的任務不是簡單判斷某張臉「高興」或「生氣」，而是分析該表情中各種情緒的相對強度。
以習近平會見外國領導人的影像為例，該如何將臉部情緒轉化為政治學研究中的變項呢？研究團隊蒐集習近平自2013年以來在中國境內或境外會見外國領導人的影像，以AI模型辨識其臉部情緒，再進一步分析這些情緒是否與中國對該國後續貿易進口量變化相關。講者提出兩項假設：其一，若中國領導人在會見外國領導人時展現較高程度的正向情緒，則隔年中國與該國的貿易量可能增加；其二，若展現較高程度的負向情緒，則隔年貿易量可能下降。
目前初步研究結果較支持第一項假設，也就是當習近平在會見外國領導人時展現較高正向情緒時，確實可能與隔年中國對該國進口量增加有關；但負向情緒與進口量下降之間的關係則較不明顯。講者解釋，這可能是因為部分進口商品屬於民生必需品或剛性需求，並不會因領導人個人情緒而大幅減少；相較之下，正向情緒更可能產生「獎勵」效果，促成更多進口或互動。此一研究設計也顯示，AI所產生的情緒資料若要進入政治學研究，必須進一步連結到具體的政治、經濟或外交結果，而不只是停留在技術展示。
在與談環節中，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林疋愔助理教授指出，蔡老師的研究令人震撼之處，在於其試圖將過去只能依賴推測、傳聞或文本分析的中共高層政治，轉化為可量化、可分析的資料。尤其是透過新聞聯播影像建立資料庫，並從健康與情緒兩個面向切入，不僅對中共菁英政治研究具有突破意義，也可能對權力繼承、派系動態、對外政策穩定性與臺海安全研究產生啟發。與談人也提醒，新聞聯播作為高度政治化的官方媒體，其畫面經過嚴格選擇與剪輯，因此AI 所辨識出的情緒與身體狀態，仍需進一步處理政治展演與真實情緒之間的落差。
最後，蔡老師以「邁向AI典範的菁英研究」作為總結。講者指出，過去中國政治研究曾經歷不同世代的研究取徑，從冷戰時期的菁英觀察，到改革開放後更重視田野訪談、制度分析與文本資料的第三代研究；而在今日AI與資料科學快速發展的條件下，中共菁英研究或許正逐漸走向第四代，也就是AI的科技典範。此一典範並非取代傳統政治學，而是透過新技術補足過去資料取得困難、觀察不易與量化不足的問題。